松竹斋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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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麒麟桥 长篇小说 (66)

(2019-04-26 14:19:41) 下一个

孙家老二的脸上,不经意地流露出开心的神态。在他记忆中的这么多年来,就还没见过梁东家的一双脚,正儿八经地踏上他们孙家的大门槛。这梁老头虽然心地和善,是个好好先生,但他清高,自骨子里就有些瞧不起他们孙家这种做江湖小本买卖的。哼!山不转水转,这回,哼,这回。这回怎么吶?孙老二也说不出下文来,只是觉得心里头,油然生发出一股不可名状的欣喜,觉得自己的小心眼都‘蹦蹦’跳着。他大口吞吸了潮湿的空气,忙不迭地‘嗳’了一声,算是应承了梁老爷的话,一扭屁股,一路小跑的就消失在梁府的大门外。

 

孙家竹棚的小码头边那两棵倒在水中的老柳树,给众河工们七手八脚地拖走了一棵,还有一棵特别大,怎么也拖不上岸。因为河埂太松软,使不上太大的力气,人多脚步重,再一使蛮力,那样会把河埂踩塌的。好歹,这样的天气,孙家也没有船只往来。其实,细心的街坊们发现,最近这百十天里,就没见什么船只靠上这里的码头,好像孙家关门歇业了似的。

 

“孙大先生在吗?”门外传来梁润泰的声音。家乡习惯,对家里有哥们几个的人家,称老大为大先生,老二为二先生,以此类推,多少带一些尊称的含义;也有比较俗套一些的,就叫老大‘大老板’,老二‘二老板’,尽管对方什么也不是,甚至是无家无业穷光蛋一个。搁在眼下,梁润泰心中明白,这个孙府上的老大,平日里恭歉和顺,虚情下义,见人陪上笑脸,甚至是点头哈腰。那绝不是他秉性猥琐,那是他的道行,是他的德行,是他‘闻雷失箸’的修养。《三国演义》中,曹操对尚未成气候的刘备刘玄德说:天下英雄,唯玄德与操。刘备一听,大惊失色。他深知,眼前的这个曹孟德,是个‘宁叫我负天下人,不得天下人负我’的乱世枭雄。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刚好借着天上打雷,索性装成怕雷而将手中的筷子故意失手掉落在地上。曹操一见,哈哈大笑,觉得自己是高看了这个贩履绩席的大耳儿。殊不知,刘备那是在藏拙,在藏奸。古往今来,藏拙者,其机敏必然得以通达;藏奸者,必有机遇以售其奸。这个孙老大,尚未见真正得势,便抖落其伪装,显露出本性,一改起平时的行止,竟然对他梁润泰差遣呼喝起来。谅也不是大器之物。大器之人,不因一时之得而眉飞色舞,也不因一时之失而颓丧消沉。

 

好半天的,竹棚里头才有人应了一声,打断了梁润泰的思路。他循声走过去,只见那孙老大孙存志,右手扶在太师椅子的扶手上,左手托着一把小巧玲珑的紫砂茶壶,双腿夸张的叉开着,半倚半靠的坐在那,正在闭目养神。见得梁润泰进来,故作惊讶欣喜状,连忙起身,口中说道:“瞧我,路上辛苦,竟然就坐在这里眯糊了一觉。他们怎么也不叫醒我。真是的!”听他口气,轻松中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

 

“存志兄弟,两年没见啦,别来无恙。”梁润泰顺着自己的思路道声寒暄。

 

“别别,千万别搞称兄道弟的这一套。”孙存志连连摆手,一边让座。“如今啦,世道变喽。打烂旧的规矩。这个嘛方哇圆哇,随便你怎么画。当然,当然,那还是要有些画法的。这个,以后再说,以后再说。我们自己人之间,叫同志,叫同志。志同道合嘛。不过,”他顿了顿,颇有些张扬地摆弄着手中的茶壶盖,遐意地呷了一口。没见他叫人上茶待客。看来,他是没把这位几十年的邻居当客人。“跟你这位梁老板,嚇,一时还真不晓得该怎么称呼为好。”他挺起胸膛,清了一下嗓门,敛声说道:

 

“这次跟着何首长,北上东进,场面壮观,打开眼界。哦,对了,何首长让我给你带个好。他现在是师首长了,正带着队伍南下,马上就要过江。过江,打南京,灭了他蒋家王朝。可过江,得有船才成。这不,就派遣我,来筹集船只水工,当然,还要筹款筹粮,”说到着,他意味深长地拿眼角瞄了梁润泰一眼。

 

“昨天晚间,”梁润泰迟疑了一下,似乎明白了孙存志那一瞥的含义,便决意来个迂回,至少可以把话叉开。昨晚发生的事,孙老大不能说不知晓,看他对此装聋作哑,其中必有隐情,何妨捅破这层窗户纸,来个打开天窗说亮话,看看他这亮话怎么说。“你们的刘同志到我家,他……”梁润泰就此打住,下面的话,得由孙老大接着说才是。

 

孙存志倒是没提防,愣了愣,反倒展颜呵呵一笑:“哦, 是吗?嗐,不是跟你说了嘛,打破了旧世界旧框框旧规矩,不就是有些不习惯,不就是有点乱了呗。一,是有人对这种乱不以为然,不甚习惯,因而就会产生抵触情绪。这,也是人之常情,在所难免。二,也会有人浑水摸鱼,企图乱中取胜。你瞧那悠悠的烔河水,水里有气,不就得冒泡。人吶,也是一样,有些憋屈,有些怨气,不也得让他放出来吗?这,又有何不可吶。无伤大雅,无伤大雅嘛。”

 

梁润泰嘴唇发抖,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只见他的胸口大起大伏的,像是火山行将爆发。他大口地吞吸了一口凉气,顿了顿,依旧颓丧地一屁股落在那冷板凳上。

 

“瞧,梁东家还是年轻人心性。好!好得很啦。”仿佛是意识到有些过分了,便缓和了语气,“瞧,屋子里没了女人,也没有人来给梁东家泡茶。真是的,就一句闲话,这么个大雨的天,她就一赌气,领着儿子回娘家了。”

 

梁润泰也就借话找台阶下,问:“弟媳妇生气啦?你是说什么啦?”

 

“嗐,也没说什么大不了的。跟她说外面有个女人,呔,也不过就是这么随口一说,开个玩笑,她竟然就当了真。真是的。”

 

“不是说,你们,你们同志之间,不再时兴娶小?”

 

“是哇。这才让她动了真气。果真是娶小,找个二房,谅她也不会那么不识抬举。”

 

“你是要,要休妻再娶?”梁润泰将信将疑。

 

“嗨,是我的一个革命同志,在战地医院结识的。也是我们家乡人。志同道合,志同道合的,嗨嗨。”又改口正色说道:“还是书归正传吧。兄弟这是先遣,回来筹钱筹粮。梁财主富甲一方,又是个急公近义,乐善好施的开明绅士,肯定会慷慨舒捐。这一回,你断难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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