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文鸣
自己的经历和自己的纪实性作品，也有社会评论。
2、振聋发聩的檄文
我当时正在省级五七干校参加“清理阶级队伍”运动。省级五七干校里都是省级机关的干部，诸如省委组织部、宣传部、省委办公厅、省文联，省文化局等等，有上千名学员，按部队编制。省级五七干校原来是下放在农村，让大家边参加农村劳动，边学习毛选，天天背诵毛选中的老三篇。在农村呆了近一年，又被调回贵阳，都集中在已经停课的贵阳医学院内搞运动，整个五七干校由军代表领导。
我所在原省文化局机关干部职工被编为4连，我当时是4连的审查对象之一。我之所以被审查，是因为在大学读书期间，班上曾经出过一个反革命集团，我和这个集团的首要人物有过个别交谈，档案中有记载；另外，还有人揭发我在文化大革命中发表一些错误言论。此事容当以后详细叙述。
当时，文化大革命经过6年的折腾，除少数人以外，多数人都已经对运动感到疲惫和厌倦，大家对文革运动都采取应付的态度。然而，这次“913事件”非同寻常，因为林彪出事，对所有人来说，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人们做梦也没有想不到。
记得，传达中央文件的会议开始，大家坐在大教室里，仍然习惯性地像小学生一样正襟危坐，满脸严肃，聚精会神倾听。文件开头几句是；“中共中央正式通知：“林彪于1971年月13日仓惶出逃，狼狈投敌，叛党叛国，自取灭亡。”接着，介绍了林彪一伙从北戴河起飞，由于油料耗尽，坠机温都尔汗，机毁人亡的过程。这次，大家像听一个惊险的故事，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发出噪音，会场安静异常。不过，文件接着历数林彪历史上的几件反毛罪状，大家心中就有了一些想法，觉得由革命变成反革命，或者要打倒谁，都是采取这种套路。
接着，领导又宣读了几份材料，其中一份材料是毛主席给江青的信，信中讲毛主席对林彪运动初期那次大念政变经的讲话感到很不安等等，意思是说毛主席英明，总是能够洞察一切。这种亡羊补牢式的材料已经非常多余，只是信中说，今后每七八年要搞一次文化大革命，这让人感到格外吃惊，觉得一次文化大革命已经够呛了，再搞一次，老百姓的日子还过不过?
不过，最让人震惊的是那份叫《571工程纪要》的材料，据说这份材料是林彪集团策划武装起义并企图杀害毛主席的铁证。在这份材料里，大家印象最深刻的是那段直言不讳地描绘毛泽东的文字。这段文字指出，毛泽东为当代秦始皇，是封建暴君，他用假革命辞藻来欺骗和蒙蔽人民，实际上在中国搞得是社会法西斯主义。还说毛泽东把国家机器变成互相残杀和互相倾轧的绞肉机；说他是个怀疑狂和虐待狂，他把许多亲密战友送进监牢，秘书被迫自杀，儿子被逼疯……此外，材料里还说，知青上山下乡是变相劳改；红卫兵被利用，当了炮灰；干部进五七干校是变相失业；还说中国农民缺吃少穿，基层干部和群众生活水准下降，不满情绪日益增长等等。总之，在这份材料里，基本勾勒出毛泽东丧失人性的恶魔嘴脸，指出是他制造了人间地狱。
这份材料对毛泽东罪行的揭露和讨伐，如同在中国人民面前爆炸了一颗精神原子弹！因为由文化大革命掀起的对毛泽东的个人崇拜虽然已经逐渐降温，但对于高唱“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的几亿中国人来说，对毛泽东的领导充满迷信的广大知识分子和干部来说，这份讨伐檄文无疑是晴天霹雳，使中国人再也无法安然入睡，不得不对材料上那些揭露和讨伐毛泽东罪行的话，去反复琢磨……
3、徒劳的洗脑活动
林彪事件发生以后，从下发中央文件开始开始，又进行新一轮的洗脑运动。方法照例是一方面开动一切宣传机器制造舆论以外；另一方面就是文件传达之后，人们分组学习讨论，互相启发，互相教育，竭力把每个人的思想认识统一到文件精神上来。另外一个目的是，从人们的发言中，来寻找那些对党和毛主席不满的阶级敌人。因为在历次运动中，都有人所谓“跳出来”，发表不同观点。
这次小组会开始，不同以往，大家都是一言不发。有的低头沉思，有的眼望窗外，人人都一脸严肃，一脸冷漠。即使那些一贯发言积极的投机分子，这次也没有发言表态，使这次讨论会显得有些异样。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因为经过6年的运动，从轰轰烈烈造反夺权，到大张旗鼓批斗走资派，到五七干校劳动，到军代表进驻，到高压态势的“一打三反”和“清理阶级队伍”……运动中，今天你整我，明天我整你，互相整来整去，弄得同一个单位的人彼此都有了戒心，甚至成了仇人。其次，这次发生的林彪叛逃事件，让人感到不知说什么好。因为过去祝接班人“永远健康”的口号大家喊来喊去，现在马上对他进行口诛笔伐，好像自己真正成了没脑筋的傀儡，所以，大家都张不开口，装哑巴。
小组会主持人看人人都紧闭嘴巴，大家在难堪的沉默中熬时间，就说，领导要求要人人要表态……大家听了仍然无动于衷，好像没有听见。省文化局是一个庙小神仙多的地方，局机关的干部个个都很精明老练，在官场经验丰富，因此，在这个文革运动混沌不清和政局动荡的敏感时刻，说错一句话往往全家遭殃，所以人们都选择保持沉默。
小组负责人面对大家的沉默，感到有点无奈，就说，有问题也可以提。这时，原省文化局机关一位司机打破沉默，说我有个问题，就是文件中说，林彪带着“一群老婆”登上飞机，林彪怎么会有一群老婆？这位司机的问题一下子把小组会的严肃气氛打破了，大家听了都哈哈大笑。有人告诉他，文件上是说林彪“带着叶群老婆”登上飞机，而不是“带着一群老婆”。有人说，你耳朵可能有问题；又有人说，是念文件的人口音有问题……于是，大家都东拉西扯，谈笑风生，不谈正题。
小组会主持人说，大家严肃点，不然领导说我们讨论不认真，是走过场。这时，一个也是65年分来叫夏贵新的大学毕业生发言，他按老的套路，先批判林彪集团叛党叛国，表明自己的态度，然后他说自己也有个疑问，就是材料里讲，毛主席逼疯他的儿子，这是不是造谣？
大家听了纷纷表态，口是心非地说肯定是造谣。实际上，毛主席有个儿子叫毛岸青，他就是神经方面有问题，但在当时的政治气候下，知道情况的人也不愿意讲出来，以免被扣上为林彪辩护的帽子。也有人故意问，党章中已经明确他林彪是接班人，他为什么还要 “抢班夺权”？这时马上有人说，可能林彪身体没有毛主席好，所以有些着急……
既然要求人人表态，大家又不能讨论材料里那些太敏感的话题，诸如为什么说毛泽东是当代秦始皇?他搞的是社会主义？还是社会法西斯主义?为什么说毛泽东把国家机器变成互相残杀和互相倾轧的绞肉机？等等，这些问题在人们心中盘旋，却没有人敢提出来讨论。大家经过那么多运动，都变得非常世故，知道如何避重就轻，如何说一些半真半假的套话，总之，小组会上，假装严肃批判的，插科打诨的，故意提一些幼稚问题的，说些可笑答案的……大家就用这种办法混时间。
所以，“913事件”以后的学习和讨论，是真正的走过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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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这么简单的道理，居然要神人才能悟？看来你的悟性有待提高。
到小学四五年级，我们小男孩全都拉帮结派，分成不同派系，相互之间常常吵骂和打架。这大概是文革的成果之一吧。但总有些小屁孩，今天和你好，明天又加入了你的敌对派系，后天又点头哈腰重新来和你好。对这些小屁孩我倒也不计较，因为知道小孩的心，就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但没想到，对林彪的态度，老师领导领袖导师等成年人，也像小屁孩一样，说变就变。用老家话说，是“豁边的尿勺-两边漏臭”。从此对老师领导，尤其是领袖，便不再迷信。觉得他们和那些小屁孩一样。这样简单的道理，有什么难悟的？
当年我太小，不明白”571工程纪要”都说的是啥。但上至公社和学校领导（我们能接触到的最大官员了），下到贫下中农们，前两天还都在高唱“敬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却都变戏法似的，开始“愤怒声讨林彪孔老二”。这种戏剧性的变化，让还在上小学的我对领袖导师，领导和老师，非常失望。不过都是一群变色虫罢了。从此蔑视领袖领导。